重構 漢語 諸 方言 與 越南語 的 起源
by dchph in collaboration with Copilot
本文 從 語言 接觸 的 視角 重新 審視 中國 文明 的 起源。 借鑑 拉庫佩里（Terrien de Lacouperie） 的 論述 及 其 後 的 比較 語言學 研究，文章 指出： 所謂 「漢語」 其實 在 王朝 形成 之前， 已 由 多種 「前漢語」 語族 —— 傣語系 (Taic) 、 百粵（Bod）、 百越（Yue）、孟·傣語系（Mon‑Taic）以 及 原始 阿爾泰語 (proto‑Altaic) 等 底層 成分 —— 拼合 而 成。 早期 詞書 如 《爾雅》 (使者 之 言) 與 《方言》 (諸 語) 保存 了 這些 底層 語言 的 痕跡，顯示 句法、量詞 系統 與 聲調 結構 皆 深受 南方 語言 的 影響。
本研究 進一步 說明：越南語 必須 在 此 一 混合 連續體 中 被 理解。 來自 漢語 的 借詞 並非 源自 單一 整體， 而是 來自 一種 已 被 非漢語素 多層 疊加 的 語言。 越南語 因此 體現 了 一種 混合 遺產：百越 根源、孟·傣語系 底層、以及 漢語 疊層 共存 於 同一 語言 身份 之 中。
透過 重構 中國 諸 方言 與 越南語 的 起源，本文 挑戰 了 民族主義 所 建構 的 純粹 與 孤立 敘事。文章 主張：入侵 與 適應 才是 歷史 常態； 唯有 承認 混合 性，語言學 研究 才 能 達致 清晰 與 嚴謹。
I) 中國人 出現 之前 的 中國 諸 語言
拉庫佩里 提出 了 「中國 之 中 的 前漢語 諸 語言」 這 一 具有 挑戰性 的 概念，指稱 一 個 廣大 而 複雜 的 底層 語言 系統，僅在 零散 的 漢語 文獻 中 得以 保存。他 認為 南方 的 孟 語系 與 傣語系 對 早期 漢語 的 句法、音系 與 語義 產生 深刻 影響，引入 了 「主語 ＋ 動詞 ＋ 賓語」(SVO) 語序、聲調 發展、以及 量詞 使用 等 特徵。《爾雅》 與 揚雄《方言》 等 詞書 保存 了 數千 條 地方 語彙，其中 許多 並非 漢語 本源，反映 了 數百 年 的 語言 接觸 與 遷徙。 漢越 語詞 亦 展現 了 此 一 遺產：既 保存 古漢語 音層，又 與 越南語 俗語 並存。
在 「漢語」 形成 之前，黃河 以 南 乃 至 紅河 流域 曾 存在 一 個 由 多種 土著 語言 所 構成 的 語言群。歷史 語言學家 將 其 歸為 廣義 的 傣語系 分支 —— 傣·撣（Taic‑Shan）、傣·泰（Tai‑Daic）、 孟·傣（Mon‑Taic）、 孟·巴壟（Mon‑Paluang） 等 —— 這些 語言 最終 產生 了 傣（Dai）、百越（Yue）、越·芒（Viet‑Muong）、孟·高棉（Mon‑ Khmer）、南亞語系（Austroasiatic）、 以及 早期 越南語。本節 將 探討 這些 先於 漢語 興起 的 傣百越 語言、其 使用 者、以及 後來 被 歸類 為 「漢語 方言」 的 混合 後裔。
對於 語源 未明 的 語言，東南亞 語言學家 偶爾 將 其 描述 為 「混合」、 「複合」 乃至 「泛化」。然而，實際 上 並 無 任何 自然 語言 真正 意義 上 屬於 「泛化語」 或 人工 「世界語」。南非 荷蘭語、阿爾巴尼亞語、海地 法語、越南語、以及 閩南語、粵語、官話 等，皆 是 具有 深厚 歷史 的 自然 語言。越南語 長期 被 孟高棉 學派 歸為 南亞語系，主要 基於 其 部分 基礎 詞彙 與 孟·高棉語 之 同源 關係。
然而， 語言 的 遺傳 關係 往往 並非 直線。 在 類型學 上， 語言 A 可能 與 鄰近 的 B 共享 部分 詞彙；B 又 與 C 重疊；C 再 與 D 相通。 在 遠 距離 的 情況 下，語言 Z 亦 可能 與 A、B、C 呈現 零星 同源 詞，卻 並非 真正 遺傳 相關。 此 類 現象 類似 於 亞洲 與 美洲 原住民 語言 之間 偶爾 被 指出 的 趣味 相似， 例如 美國 加州 「Lake Tahoe」 與 中國 「太湖」，皆 指 「大 水體」。
一個 人類·語言學（Anthro‑linguistics） 的 模型 或許 能 說明 越南語 的情況。 假設 古越南語（古安南 或 古越語）為 祖語 Y（百越） 的 後裔，而 Y 又 屬於 T（傣語系）。 此 一 T 亦 產生 了 X（古壯語）， 使 得 古越南語 與 古壯語 成為 語言 近親， 並 與 Z（周期 語言） 有 遠緣 關係。 Z 後 為 Q（秦期 語言） 所 吸納，並 與 其他 系統 共同 演化 為 複合體 XYZ。 自此 混合體 中，產生 了 H（漢人） 與 S（漢語）。其 周邊 尚 有 許多 已 滅絕 的 語言 —— A、B、C、D —— 僅 在 零散 痕跡 中 留下 影響。
圖 1 —— 語言 祖源 示意圖
T 傣語系 (Taic)
│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│
Y 百越 (Yue) X 壯語 (Zhuang)
│
└───> V 越南語 / Vietic 古越南語 (古安南語)
↓
Z (Zhou 周期 語言)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
└──> Q (Qin 秦期 語言 所 吸納)
│
└──> XYZ 複合體
↓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│
C (漢語 諸 方言)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> S (漢語 諸 語變體)
其他 已 滅絕 的 鄰近 語言: A, B, C, D … (零散 遺痕)
經過 數百 年 的 交融、征服、遷徙、與 融合:
Y + T + Z + S + 中介 (P, R, Q)
↓
K (京族, 『變異』 的 百越·古越南語)
↓
V (現代 越南語)
據 推測， 原始 傣語系（proto‑Taic） 的 使用者 促成 了 百越 先民 的 形成；此 一 人群 曾 佔據 廣大 的 前漢語 地帶， 自 長江 北部 流域 延伸 至 今 浙江、 江蘇 的 沿海 區域。 越南語 的 基礎 詞彙 或 直接 汲取 自 T、 Z、 S 等 系統 的 要素， 並 同時 影響 其 南方 鄰族 —— 包括 南亞語系 的 孟·高棉。 此 種 語言 擴散 經由 數百年 的 持續 接觸 而 展開， 伴隨 歸附、遷徙、貿易、戰爭、兼併、與 融合，並 隨 人口 逐漸 南移 而 積累。
雖然 越南語 與 漢語（Sinitic） 在 最 嚴格 的 意義 上 或 並非 遺傳 親屬，但 兩者 仍 透過 共同 的 祖源 近親 與 中介 載體 （P、R、Q）而 形成 某種 親緣 聯繫 —— 這 一 聯繫 是 在 征服 與 支配 的 熔爐 中 鍛造 而 成。 經過 漫長 世紀 與 廣闊 空間 的 交錯 作用， 此 一 過程 最終 促成 了 京族（K）的 出現 —— 一 支 由 早期 百越·古越 族群 所「變異」而 成 的 後裔 —— 並 最終 發展 為 今日 所 認識 的 現代 越南人。
表 1 —— 前漢語 土著 傣語系 概述
本 研究 所 探討 的 傣語系 (Taic)，對應 於 拉庫佩里 (Terrien de Lacouperie) 在 《中國人 出現 之前 的 中國 諸 語言》 （倫敦 1887；臺灣 1966 影印） 中 所 稱 的 孟·傣 語支(Mon-Taic)。 依據 拉庫佩里 的 說法， 這些 語支 的 方言 即 為 中國 史前 時期 所 使用 的 前漢語 土著 語言。他 結合 歷史 傳統 與 傳說 記載，試圖 建立 傣語系、 漢語、 與 百越 之間 的 關聯，其 解讀 如下。
彭族，又 稱 盤瓠族，曾 在 中國 中部、 黃河 以南 地區 佔據 主導 地位，正值 早期 華族（Bak） 進入 該 地區 之 時。 其 首領 彭，被 許多 傳說 所 記憶；據 稱 他 曾 定居 於 四川 東北 與 河南 西部， 並 自 始 即 與 華族 保持 友好 關係， 甚至 協助 他們 抵禦 自 西北 侵入 的 戎 與 那伽 (Naga) 族。 後世 許多 部族 自稱 為 其 後裔， 並 持續 敬祀 其 名。 其 集稱「獞／獞（Ngao）」意為「強大」，後 演變 為「瑤」 之 民族 名稱。
盤瓠族 被 視為 西南 孟族 (Mon) 的 一 支； 在 華族 尚未 進入 中國 之前（約 公元前 二十三 世紀 以前），孟族 已 佔據 中國 廣大 地區。 由 此 一 支系，並 與 北方 崑崙 諸 族 互相 混合， 遂 形成 傣 (Taic) 或 撣·暹 (Shan-Siamese) 群體。 隨著 華族 擴張， 部分 族群 逐漸 南遷，進入 印度支那，並 形成 若干 不同 的 國族。
盤瓠語 (Pong language) 本身 雖 無 直接 文獻 記錄，但 可 由 其 後裔 部族 的 方言 推測 其 特徵。 其 最 顯著 的 語言 特性， 被 描述 為 與 崑崙 諸語 幾乎 相反 的 思維 取向。 此 語言 最 古老 的 殘存 形式，由 漢代 史家 所 保存，尤 見 於 《後漢書》。 更早 的 痕跡 則 見於 更 古老 的 文獻，但 僅以 地理 名稱 引述，需 由 學者 推斷 其 語言 所屬。 相較 之下， 漢代 文獻 明確 將 這些 詞語 歸屬 於 盤瓠族 的 瑤人； 拉庫佩里 認為，正是 這 一 點 的 明確 指認，使 其 具有 決定性 的 學術 價值。
（拉庫佩里，同書，第 38–39 頁）
在 民族學 的 層面上， 與 前文 對 先華族 與 前漢語 族群 的 討論 不同，Lacouperie 亦 描述 了 早期華族 的 祖先 Bak（同前，頁 116–119），他 並 指出
“[…] 這些 早期 華族 四千 年 前 的 文明 與 更 古老 的 西南亞 文化 中心 之間 所 顯示 的 親緣 關係，其 主要 特徵 在 於：它們 顯然 屬於 模仿 與 借用，並無 自主 原創 性；其 面貌 亦 清楚 表明，二者 並非 出自 共同 血緣。此類 關係 所 呈現 的，乃 是 一種「不 完整 而 不 均衡 的 相似」，在 若干 點 上 卻 又 呈現「完全 一致」—— 這 正是 長期 社會 互動 所 產生 的 語言 文化 取得，而 非 書本 或 學者 之間 偶然 教授 所 能 造成。
「Bak（百）」—— 即 早期 華族 移民 的 名稱（今 讀 Peh）—— 原意 為「繁盛、眾多、全部」，亦 可 指「百」。然而，在「百姓（Peh sing）」、「百官（Peh kuan）」、 「百僚（Peh Liao）」、「百越（Peh Yueh）」等 語 中，絕 非 指 數字「一百」， 因為 這些 類別 有時 多 達 數百（如前 三 者），有時 卻 僅 有 少數（如「百越」）。在 《書經》 全書 中，「百」 一詞 皆 用 於「不定數 的 全體」。 事實 上， 「百姓」一語 自 中國 史 初 即 已 出現， 但 歷來 對 其 所 作 的「百 個 姓氏」之 誤解，皆 無 根據。 所謂 《百家姓》 —— 收 錄 約 四百 六十 姓 —— 乃 宋代（西元 960 後）方 才 編成， 其 時 姓氏 數量 已 遠 超 早期。 若 對 姓氏 史料 仔細 篩選，可 追溯 至 中國 初期 的 姓氏 不過 十六 左右（且 其中 尚 包含 若干 僅 見於 早期 傳說、後來 消失 的 姓）。 因此，「百姓」作為 華族 自稱，自始 即 不可能 意指「一百 個 姓氏」， 而是「眾、多、全體」之 意； 至 於「百」作為 數詞「一百」， 原 讀 bar，僅 因 聲音 近似 而 以 同 一 字 記 之。
「Bak」本質 上 是 一 個 民族 名稱， 而 非 其他。 其 證據 之一， 是 華族 早期 若干 都邑 所 用 的 名稱 —— PUK、POK、PAK —— 與「Pak/Bak」之間 的 類似性 不可 否認。 在 華族 來源 地區，「Bak」 亦 是 一 個 眾所周知 的 民族 名， 如 Bagistan、Bagdada 、Bakhdhi (Bactra)、等，其 意 皆 為「昌盛、繁榮」。
另一 個 同樣 重要 的 民族 名稱，為 今 讀「夏」（Hia/Sha），見 於 多 個 形聲 字 中。此 名 原 為 華族 移民 中 一 支 主要 部族 的 固有 稱號， 當時 他們 只 佔據 「西北 一 小 塊 地區」。 後 來，「夏」遂 成為 中國 人民 的 名稱。古文（古文書）所 見 的 假借 拼寫 顯示，其 原 始 形式 近 於 Ketchi, Ketsu, Ketsi, Kiitche, Kotchi 等， 皆 為 當時 拙劣 的 聲符 系統 所 作 的 嘗試；可 取 其 平均 形 為「Kütche」。此 名 與 美索不達米亞 東北 的 Kashshi 族名 極為 相似；雖 不必 推論 二者 有 族群 關係，但 其 名稱 可能 具有 相同 的 語義 來源。
《百家姓》 一 書 的 分析 顯示，除 原 姓氏 外，其 餘 多 為：
（1）土著 部族 併入 華族 後 所 帶入 的 名稱；
（2）華族 將 土著 地名 賜予 臣屬 作為 封地 而 形成 的 姓氏。甚至 華族 早期 首領 在「花國 (Flowery Land)」 所 取 的 爵號，也 多 借自 當地 土著 地名。 若 要 詳析 這些 部族 與 地理 名稱，則 遠 超 本書 範圍。
至於 早期 華族 (Bak) 的 語言 及 其 演變 為 若干 重要 方言 的 過程，本書 不 擬 詳述；其 若干 特徵（如 思維 形態 §§20–26、聲調 §§117、230）已 於 他處 論及。至 於「書面語 與 口語 之間 的 斷層」之 解釋， 更 需 長篇 論證， 非 本 篇 所 能 涵蓋 2 。 以下 所 列 的 語言、方言、 次方言 及 其 分歧 時代，乃 首 次 嘗試 建立 的 分類；其中 若干 相對 位置 仍 屬 暫定，尚 須 大量 研究 方能 完備。方言 與 次方言（鄉音、土語）之 數量，約 略 與 一 年 之 日數（360） 相當；雖 不 足以 動搖 下列 分類 的 大體 輪廓，但 仍 應 記住：此處 所 列 名稱 的 數量，僅 為 全體 的 九分之一。
圖 2 —— 漢語 語族 歷史 構式 示意圖
1 「Pak」在 古文（Ku‑wen）中 的 寫法，是 以「貝」之 古形（Pei）為 基底，上 加「下」（Ke，今 讀 hia）[夏] 或 下 加「弓」（Kao）， 並 讀 作 P‑k (原 文 如 此）。 在 大篆（Ta‑tchuen）中，「Pak sing」有 時 寫 作 一 字：上 為「生」（sing），下 為「目」（Buk/Muk） [𤯣=姓],，或 下 加「百」（Pak）之 古形。 今 代 則 寫 作「百姓」。
2 對 於 漢語 的 真實 性質， 長期 存在 一 種 誤解： 最初 所 認識 的 「漢語」， 乃 是 一 種 以 表意字 書寫 的「虛構 書面語」，後 來 又 被 誤 以為 是 真正 的 口語；此 誤解 又 與 另一 種 誤解 相 結合 —— 即 印度 婆羅門 對 梵語 進行 分析 時 所 提出 的 1720 個「偽根詞」，被 誤認 為 具有 歷史 與 記憶 價值。 這 兩 種 誤解 被 用 來 支撐「語言 早期 具有 單音節 根詞」的 理論； 然而，事實 上，所謂「單音節 根詞」多 半 是 語言 發展 史 上 的 晚期 現象。這些 誤解 誤導 了 大多數 語言學家，並 長期 阻礙 了 語言 科學 的 進展。 我們 的 前輩 錯誤 地 從 書寫 的 單音節、語音 衰變 的 單音節、與 口語 表達 的 單音節 —— 這 三 種 唯一 真正 存在 的「單音節 現象」—— 推導 出 一 套「邏輯 上 的 單音節 主義」。
表 2 —— 保存 前漢語 語層 的 古典 漢語 辭書
| 字書 | 年代/朝代 | 編纂者 | 結構 | 功能 | 與 越南語 研究 之 關聯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Erya 爾雅 (SV Nhĩnhã) | 秦/早期 漢(公元前 3－2 世紀) | 佚名,後 世 傳 為 秦 庭 學者 所 編 | 依 語義 類別 編排（草木、禽獸、親屬 等） | 古籍 訓詁；現存 最 早 的 漢語 字書 | 保存 周 代 文獻 中 的 非漢語 語源；顯示 百越 與 孟·傣（Mon‑Taic）詞彙 如何 被 自然化 為『漢語』詞彙」 |
| Fangyan 方言 (Phươngngữ, ‘lects’) | 漢代(公元 1 世紀) | 揚雄（公元前 53－公元 18） | 依 地域 分組 的 方言 條目 | 記錄 全 中國 各地 的 俗語 | 保存 越 (Yue)、傣（Tai）、及 其他 底層 語形；顯示 多元 語社 群體 如何 影響 後來 的 越南語 借詞 |
| 後期 字書（如《說文解字》(SV ‘Thuyếtvăn Giảitự‘) | 漢 代（公元 2 世紀） | 許慎 | 依 部首 與 聲符 系列 編排 | 規範 字形 與 音系 | 顯示 混合 詞彙 如何 被 編入『官方』漢語 系統，並 成為 許多 漢越（SV -Sino‑Vietnamese）形式 的 來源 |
備註:
- 《爾雅》 對「語義 借詞」 的 說明 極為 關鍵：植物、動物、親屬 等 詞彙 中，常 可 看見 南方 語源 的 痕跡。
- 《方言》 對「方言 多樣性」 的 價值 不可 取代：它 記錄 了 全 中國 的 地方 語音，後來 成為 漢語 各 支 與 越南語 的 共同 來源。
- 兩 書 合 而觀之，可 見 漢語 在 越南 借入 之前，已然 是 一種 混合 語（hybrid language）。
至 於 語料 的 可 得 性，拉庫佩里（同書，第 3–5 頁）在 19 世紀 末 已 指出：
“本 篇 所 提及 的 諸 語言，並非 四千 年前 華族 (Bak) 初 入「花國」(Flowery Land) 時，該 肥沃 之 地 所 使用 的 全部 語言，亦 非 其 代表。華族 對 此 地 的 佔領 是 緩慢 而 漸進的; 其 名義 上 的 「全面 佔有」 實際 上 直到 上 一世紀（即 18 世紀）方才 完成。 至今，貴州、四川、 雲南、 廣西、廣東 之 南部 與 西南部 地區， 仍 有「破碎」與「未 破碎」之 部族 居住 —— 這些 族群 多 為 古代 原住 民族 的 後裔， 經過 長期 之 混血、雜合、與 弱化， 仍 保留 若干 舊 族 的 痕跡。 因此，「中國 的 前漢語 語言」一語 所 涵蓋 的 時間 極為 廣大，且 其 延續 迄今；若 要 全面 研究，須 有 龐大 而 完整 的 資料 方 能 進行。
不幸 的 是，現存 資料 極為 匱乏。其 來源，多半 是 中國 史籍 中 偶爾、且多 帶著 不情願 與 輕蔑 的 記載 —— 因為 中國 人 向來 不 願 承認， 在 其 統治 範圍 的 正 中，竟 仍 存在 獨立 而 非漢 的 人群。 儘管 他們 無法 掩飾 自己 乃「外來 族群」之 事實，但 他們 總 以 宏大 之 辭彙 與 廣闊 之 地理 名稱 來 掩飾 其 相對 渺小 的 起源，使 不察 者 容易 受 其 誤導。
這些 線索 只能 透過 對 古代 文獻 的 細密 檢視 而 得 —— 如 史書、編年、與 地方 志；其中，編年 體 文獻 中 的 記載，往往 需 在「外國 傳」中 尋找。此 種 編排 或 許 令人 驚訝，但 若 從 真實 歷史 狀況 而 非 古代 漢學家 所 想像 的「中國 永恆 而 偉大」之 觀點 來 看，則 並 不 不自然。
然而，儘管 中國 人 在 史籍 中 詳錄 自己 與 土著 族群 之間 的 一切 互動，以及 他們 所 能 得知 的 關於 這些 族群 的 情況，他們 卻 無法 知悉 在 其 視野 之外 所 發生 的 語言 與 人種 變動。因此，古代 族群 的 遷徙、舊 族 的 移位、新 族 的 到來，皆 曾 在「非漢 地區」發生 —— 而 這些 地區 今日 已 納入「中國 本部」。外來 語言 影響 亦 曾 發生；對 此，我們 所 能 得知 的，唯 有 其 留下 的 痕跡，使 我們 得以 辨析 其 特殊 性質。”
從 句法（syntax）層面 而言，至少 就「南方 語言 對 漢語 的 影響」而言，依據 拉庫佩里（同書，第 16–17 頁）所 指出：
“《詩經》 民歌 中 所 見 的『屬格 後置』現象，出現 次數 並 不 少，且 絕 不 可 視 為 詩歌 上 的 修辭 特許； 此 種 結構 顯然 源 自 不同 來源 的 語言 影響，並 為 孟（Mon）與 傣（Taic）諸 語 所 共有。” […] “至 於『賓語 置 於 動詞 之後』，以及『主語＋動詞＋賓語（SVO）』之 標準 語序 —— 與 早期 漢語 所 曾 具有 的『純粹 烏拉爾·阿爾泰 (Ural‑Altaic)語序 指標』相 對 —— 則 毫無 疑問， 漢語 在 此 方面 乃 受 孟語 之 影響，並 於 其後 又 受 傣·撣（Taic‑Shan）語系 之 影響 而 定型。” […]
“在 語音（phonesis）、形態（morphology）、與 語義學（sematology）方面， 亦 可 清楚 看見 本土 語言 所 施加 的 重大 影響。漢語 的 聲韻 系統 之『音值 貧化』，以及『聲調 的 引入 與 發展』 —— 作為 對 語音 磨損（wear and tear）之 補償 機制 —— 皆 屬 同一 影響 之 結果。 在 造詞 過程 中， 原本 屬 於 烏戈爾·阿爾泰（Ugro‑Altaic）語族 的『後置 語素（後置 格標、時空 標記）』系統， 在 漢語 中 受到 擾動， 並 多 半 被『前置 系統』所 取代。 最後，在 語義學 領域， 我們 亦 必須 指出： 漢語 中『數詞 助詞（分類詞／量詞）』之 習慣 —— 若 非 完全 外來， 亦 不 可能 在 古代 漢語 中 佔據 如此 重要 的 地位 —— 顯然 亦 屬 本土 語言 之 影響。”
“至於 詞彙（vocabularies）， 雖 與 通常 的 研究 習慣 相反， 並 未 置於 首位， 但 它們 與 上述 諸 變化 乃 同步 發生。 借詞 (loanwords) 在 本土 語言 與 漢語 之間 皆 極 為 密集，且 數量 可觀。”
上述 所 描述 的 語言 特徵，乃 依 中國 史觀 而 言，並 已 被 置入 歷史 脈絡 中 考察。於 周 代 (公元前 1050–255 年) 之 時， 楚國 為 當時 最 強大 之 非漢 文明 之一， 其 領域 自今 安徽、河北、至 河南，並 向 四周 擴展 成 一片 起伏 不定、界線 模糊 的 廣大 地帶。 在 楚 國 之 東，則 有 吳、越 二 國， 皆 為 非漢 之 民， 約 於 公元前 584 年 佔據 今 江蘇、浙江 一帶；其後 吳國 於 公元前 473 年 為 越國 所 滅。 至 公元前 4 世紀 末，哲人 孟子（孟軻）曾 記述 楚人 之「蠻」語 為 尖厲 之 聲，與 今 山東 齊國 之 語音 大 不 相同。 須 注意 者，吳、越 諸 王 之 名號 顯然 具有 非漢 之 形貌；故 當時 中央 政府 之 行政 體系 中，諸 國 皆 須 設 置 譯官。（Lacouperie，同書，第 20–21 頁）
至 於 我們 今日 所 能 取得 之 資料， 《爾雅》一 書 尤 為 重要。 其 所 收 錄 之 數百 地方 語彙， 一方面 曾 作為 古代 諸 國 之 通用 工具； 另一方面， 亦 被 視為 一 種「邦交 之 間 的 通語」。 事實 上， 《爾雅》乃 周 代 所 編 之 字書，蒐羅 了 當時 之 常用 詞語，其中 包含 非漢 語詞，並 以 解釋 與「雙聲 疊韻」成對 編排 —— 此 乃 傣·撣（Taic‑Shan）語言 之 顯著 特徵，亦 常 見 於《詩經》。 實際 上，「其中 含 有 許多 詞語，似乎 從未 真正 用於 任何 正式 的 漢語 文獻；它們 乃 來自 他族 之 地方 語彙，只 能 以 同音 字 之 方式 轉寫 為 漢字。[……] 全書 中 不 下 928 字，約 佔 全體 五分之一，僅 見 於《爾雅》而 不 見 於 他 書。」 (Lacouperie，同書，第 23 頁)
然而，拉庫佩里 認為 最 重要 的 著作，乃 楊雄（楊雄，公元前 53–公元 18）之《方言》（方言 ‘Lects’）。此 書 所 蒐集 之 地方 語詞，乃 經 數 世紀 之 累積 而 成。楊雄 之前，已有 學者 蒐羅 數千 地方 語詞，後 被 楊雄 吸收、整理，形成 約 九千 詞，依 主題 分類，出自 四十 餘 地區 —— 其中 許多 地名 僅 為「名義 上 的 中國」，另 有 許多 地區 則 完全 非漢，如 河北、安徽、湖北、湖南、江蘇、浙江、廣東、廣西、四川 等，皆 屬 今日 中國 本部。後 世 又 增補 至 一萬二千 餘 詞。須 注意 者，此 書 所 收 多 為 數 世紀 之 累積，故 其中 許多 國名 在 楊雄 之前 並 不 存在，如 南越、貴州、湘，甚至 秦 國（秦國），其 於 公元前 436 年 為 韓、魏、趙 等 國 所 分滅。（Lacouperie，同書，第 25、29 頁）
由於 情況 如此，記錄 中 所 附 之 漢字 形體，在 不同 時代 之 閱讀 與 發音 皆 不相同 —— 此 點 乃 極為 重要 而 不可 忽視 之 問題。
“此 一 事實 足以 說明：許多「讀音 差異」乃 以 若干 符號 標示，而 這些 符號 之 聲音 早 已 長期 同音，不 足 以 反映 其 原始 差別。然而，作為 研究 之 起點，且 最 不 易 受 後世 變動 所 扭曲 者，莫 若 保存在『漢安南語（Sinico‑Annamite）』中的 聲音 —— 此 為 諸 漢語 方言 中 最 為 古雅 者。 唯一 需要 注意 的 是： 此 方言 所 顯示 之『硬化』與『加強』現象，或 許 已 超出 原始 程度；其 音值 之 半數 強度，可能 乃 由 於 該 方言 之 地方 性 特質 所 致。”
（Lacouperie，同書，第 29 頁）
拉庫佩里 所 謂 的「漢安南語（Sinico‑Annamite）」—— 本 文 中 所 稱 的「漢越 (SV — Sino‑Vietnamese）」 —— 不僅 指「漢安南語」之 詞彙 層，亦 指 一 種 被 視為 與 粵語、閩語 相 類 的「學術 性 語言/方言」。換言之，依 其 觀點，越南語 乃 屬於 漢·藏語系（Sino‑Tibetan）之 一 支。
“安南（Annam）中 使用 兩 種 語言。 其中 一 種 僅 為 士大夫 所 用，乃 純粹 之 文言 漢語，其 所 依附 於 文字 之 聲音，為 秦 (Ts’in 或 /Tan) [ Lacouperie: ‘秦 Qín, SV Tần, ‘Chine’ ]時期 之 古音。此 即『漢安南語（Sinico‑Annamite）』，而 此 一 方言 —— 在 必要 的 語音 磨損 與 自我 分化 之外 —— 實 有 資格 被 視為 諸 漢語 方言 中 最 為 古雅 者。
奇特 者 在 於： 在 許多 學者 之 心目 中， 此 一 語言 的 存在， 並 未 與 另一 種 語言 —— 即 安南 語 (Annamese /Cochin‑Chinese) 之 俗語 —— 作 明確 區分。後者 雖 充滿 漢語 習語，然 正如 John Logan 所 指出，其 所 屬 之 語族，乃 與 孟 (Mon/Peguan) 相同。 [(1)]”
（Lacouperie，同書，第 54頁）
至 於 拉庫佩里 著書 (1886 年) 之 時（同書，第 55 頁），安南（Annam）境內 共 使用 三 種 書寫 系統： (1) 字儒（chữNho）， (2) 字喃（chữNôm），(3) 字國語 (Quốcngữ)。 其 特徵 已 於 本文 前段 及 諸 漢學家 與 越南 學者 之 著述中 多有 論述，所 言 大致 相同。
總言之，筆者 在 此 欲 特別 指出：拉庫佩里 所 列 為「孟·傣（Mon‑Taic）」之 多數 詞彙，在 現代 越南語 中 幾乎 難 以 尋得 合理 之 同源 詞。 雖然 拉庫佩里 所 闡述 者，僅 關涉 該 地區 之 非漢 族群（即「龍種」之 後裔）之 民族學， 而 此 等 族群 被 視為 孟·傣 諸 族 之 一 支，其 傳說 始 於 京陽王（SV『Kinhdương Vương』）。 「京陽」乃 秦 都 附近 之 地名。
京陽王 之 父， 據 傳 為「仙族」女子 所 生 —— 此 仙族 即 彭 (Pong) 或 盤瓠（Panhu）之 後裔，如 前文 所 述，乃 傣族 之 祖先；故 越南 傳說 中 有「conrồngcháutiên」（龍種·仙裔）之 說。 京陽王 又 娶 洞庭湖（洞庭湖 Dongtinghu，今 湖南）之 女，亦 屬 龍族。
“雒龍君（King Lak‑Long/Lạclong Quân），乃 此 一 聯姻 之 所 生，為 一 系 十八 位 君主 之 首，其 最後 一 位 於 公元前 207 年 終結。以 每 位 君主 二十五 年 之 在位 為 計 —— 此 為 所 能 假定 之 最高 平均 值 —— 則 此 一 推算 可 導出 約 公元前 800 年 為 其 開端 之 合理 時代。故 此 傳說 之 發生，當 在 楚國（Ts’u/Sở）於 湖北、湖南 南部 正 盛 之 時。”
“依 傳說， 早期 安南 君主 之 國界： 東 至 大海， 北 至 洞庭 湖， 西 至 巴、蜀 —— 皆 為 四川 之 古名。 其中 有 一 君， 其 五十 年 之 在位 於 公元前 202 年 終止， 而 第三 王朝 於 是 開始。 此 王朝 之 建立 者， 正是 任囂（Jen Hiao/Nhâm Ngao）之 繼任 者 —— 趙佗(Tchao T’o/Triệu Đà)。 趙佗 乃 秦 (Qin/Tần) 之 叛將，遂 於 南方 沿海 諸 省 建立 其 統治，自 福建 以至 東京 (Tungking/Đôngkinh, 即 北越 Tonkin) 皆 在 其 勢力 範圍 之 內。 此 王朝 共 五 代， 延續 至 公元前 112 年， 始 歸 於 中國 之 統治； 然 其 統治 於 若干 地區 僅 屬 名義，於 東部 則 根本 未 能 建立。自 此 年份 起（除 公元 39–42 年 三 年 之 例外），其 地區 皆 被 視為 中國 所 屬，直 至 公元 186 年，當 地 君主 士攝（Si‑nhip／Sĩ Nhiếp）統治 四十 年。 此 人 即 越南 早期 歷史 中 所 稱 之「漢 之 刺史／太守」， 亦 為 將 中國 文學 引入 當地 之 人，並 禁止 安南人 使用 其 先前 所 用 之 表音 書寫（phonetic writing）。
（Lacouperie，同書，第 53–54 頁）
既然 我們 已 將 楚 人 視為 傣 族（Taic）原住 民族 之 後裔 —— 此 等 族群 產生 了 傣‑侗（Dai‑Kadai）、傣·撣（Taic‑Shan）、孟·撣（Mon‑Shan）、孟·傣（Mon‑Taic，依 拉庫佩里 之 分類）諸 語 —— 而 另一 支 則 為「前漢 之 原住 民族」即 孟‑高棉（Mon‑Khmer，本 文 稱 為 傣·越、越、傣、侗‑傣、南亞語系、孟‑高棉 等）諸 語，則 對 於 後者，拉庫佩里 指出：
「安南人（Annamese）之 語言 與 文明 之 祖先 —— 並 部分 涉及 其 種族 —— 必須 在 中國 中部 與 東部 尋找。史書 告訴 我們：自 廣東（Kwangtung）至 東京（Tungking，Tonkin）之 南方 舊 族群，或 被 取代，或 與 新 來 者 混合；而 此 新 來 者 約 有 五十 萬 人，主要 由 今 浙江（Tchetkiang）及 其 西部 地區 於 公元前 218 年 由 任囂（Jen Hiao／Nhâm Ngao）所 遷入。」（Lacouperie，同書，第 52 頁）
事實 上，關於 孟·撣（Mon‑Shan）之 系屬，作者 引述 了 若干 原住 民族 之 語言，尤 其 是「勃弄」（Paloungs／勃弄 Po‑lung／Palaung）之 語 —— 此 為 孟‑撣（Mon‑Talaing）語族 之一，其 族人 居於 雲南 西北；該 地區 於 七 世紀 時 為 傣族（Shan）所 建 之 南詔（Nanzhao）國 所 征服。
“我們 現有 兩 份 關於 其 語言 之 詞彙 表：其一 為 1858 年 由 主教 P. A. Bigandet 所 蒐集 之 二百 詞；經 John Logan 檢視 後，這 位 偉大 學者 因而 認定 此 語言 與 孟·安南語 (Mōn‑ Annamite) 之 關係。 另一 份 詞彙 表 則 由 Hohn Anderson 博士 於 其 西南 雲南 之 考察 時 所 蒐集。 後者 之 詞彙 表 中， 傣·撣（Shan）語 之 成分 較 前者 為 少。 其 語義 指標 為 2 4 6 8 VI〔（indices of ideology）即 語序 特徵， 如 形容詞 與 屬格 置於 名詞 之後 等，類似 法語 之 結構（Lacouperie，同書，第 66 頁）〕，此 與 詞彙 證據 相互 印證。”
“如 我們 於 前述 §§31–33 所 見， 楚（Ts’u）之 所 語，並 非 漢語 方言。 而 楚君 熊渠(Hung k’iü， 公元前 887–867 年 在位) 所 言： 『我們 乃 蠻夷（Man‑y），不 以 華名 自稱』 (Chinese names），僅 屬 不 必要 之 再度 證明。 楚方言（Ts’u Fang‑yen）中 所 引 之 詞語，極 易 與 孟（Mōn) 與 傣·撣 (Taic‑Shan) 之 詞彙 相互 對應， 且 兩 者 之 比例 大致 相當；若非 直接 由 漢語 略 作 改變 而 來。 其 最 常見 之 聲韻 對應， 乃 以 k 或 h 代 漢語 之 l，此 現象 於 今代 語音 中 仍 存。”
（Lacouperie，同書，第 55–56 頁）
總括 而言，前述 之 要點 如下：
- 碎片性 證據： 前漢 語言 之 知識 極為 有限，主要 保存 於 零散、帶有 保留 態度 的 中國 記錄 與 片段 引述 中。
- 南方 影響：孟（Mon）與 傣（Taic）諸 語 形塑 了 早期 漢語 之 語法（屬格 後置、SVO 語序）、語音（聲調 之 生成、語音 磨損）、語義（分類詞 系統）。
- 詞彙 借用：漢語 與 原住 語言 之間 發生 密集 的 雙向 借詞，形成 可觀 之 共同 詞彙 層。
- 地域 記錄： 《爾雅》與 楊雄《方言》保存 數千 地方 語詞 與 非漢 語詞，反映 數百 年 之 接觸 與 遷徙。
- 楚、吳、越 諸 國： 周代 之 強大 非漢 政體 皆 保有 自立 語言，致使 中央 行政 必須 設置 譯官。
- 漢越 遺緒： 所謂「漢安南語（Sinico‑Annamite）」保存 古雅 漢語 音系，既 為 學術性 之 書面 語，又 為 通向 越南 俗語 之 橋樑。
關於「勃弄」（Paloungs ／ Po‑lung ／ Palaung）語 之 詞語 —— 此 為 一 種 與 孟語（Mon‑related）相關 之 語言 —— 本 文 所 引 之 形式，係 依 Luce G. H.（1965）所 刊 之 249 詞 表（見 What Makes Chinese So Vietnamese – 第八章）而 採用「Palaung」之 名。
作者 於 拉庫佩里 所 引 之 諸 詞表 中，確實 辨識 出 若干 頗 為 耐人 尋味 之 對應；然而，拉庫佩里 所 提出 之 多數 同源 詞，皆 被 視為 來自「傣·撣（Tai‑Shan）」與「孟·傣（Mon‑Taic）」原住 語言 之 借詞。其 關鍵 在 於：越南語 與 這些 前漢 孟·傣 方言（包括 孟·高棉）之 關係，實 屬 相當 鬆散；其 同源性 遠 不如 粵語、閩語 等 漢語 方言 之 穩固，理由 已 於 前述 諸 章 詳論。
拉庫佩里 確實 指出 若干 引人 注目 之 對應：例如，在 中家子 (亦 稱「Tchung Miao」)之 傣·撣 方言 中，重疊 形式「田丁田丁 tien‑ting tien‑ting」與 越南語 thằng（「僕役」）相合；而「媚娘 méiniáng」則 與 越南語 vợlớn（「大妻／正室」）相對。 然而，早期 孟·安南（Mon‑Annamese） 研究者 所 稱「28 個『Tchung Miao』基本 詞 中 有 三分之一 與 越南語 同源」之 說，顯然 過度 誇張。
許多 形式 —— 如 阿妹 āmēi → em（SV amuội）、 家奴 jiānú → ngườinhà（SV gianô）、 家公 jiāgōng → ôngchủ（SV giacông）、 家婆 jiāpó → bàchủ（SV giabà）—— 更 合理 地 解釋 為 漢語 同源詞。 越南 當代 研究 亦 不 再 採用「純 孟·高棉」之 說，而 多 將 此 類 詞彙 歸入 傣·侗 （Dai‑Kadai ／ Tày‑Nùng）語圈 （Nguyen Ngoc San 1993）。
對 非專業 讀者 而言，這些 詞表 顯示：語音 變化 隨 語言 之 傳播 而 在 形態 上 分歧，並 時常 被 簡化 為「語素 音節」 (vocables)，而 不顧 其 原義。經過 數百 年 —— 尤其 是 越南 受 漢 統治 之一千 年 間 —— 詞彙 在 歷時（diachronic）與 共時（synchronic）層面 皆 發生 深刻 變動，借詞 深度 滲入 詞彙 系統。
此 一 現象，使得 在 語源 分類 時，要 區分「真正 的 本土 層」與「借詞 層」變得 格外 困難 —— 尤 其 是 在 漢語 與 越南語 之間，其 形式 之 接近 程度 使 問題 更 為 複雜。
Ⅱ）混成（Hybridity）為 歷史 常態
承認「中國人 出現 之前 之 中國 諸 語言」之 存在 後，漢越（Sinitic‑Vietnamese）假說 亦 因 Luce G. H. (1965) 所 編 之 245 項 詞表 及 其他 類似 資料 而 更 加 得力。 透過 過濾 原住 語素，越南語 之 基本 詞彙 可 分為 若干 類型：（1）與 漢語 無 關聯 者；（2）與 漢語 及 孟·傣 / 孟·高棉 共享 之 同源詞； （3）其 形式 與 漢語 之 接近 程度 高於 南亞語系 或 傣·侗 語族 者；（4）僅 能 與 漢語—越南語 形成 合理 同源 之 詞項； （5）在 孟·高棉 詞表 中 缺席、但 對 任何 語言 皆 屬 基本 之 核心 詞彙。
以下 為 若干 範例：
- 本土 層： tai（耳）、mũi（鼻）、bốn（四）、bảy（七）、tám（八）
- 與 漢語 共享： mắt ＝ 目 mù（眼）、mồm ＝ 脗 wěn（口）、tay ＝ 手 shǒu（手）、gạo ＝ 稻 dào（稻）、sắt ＝ 鐵 tiě（鐵）
- 更 接近 漢語： tiếng ＝ 聲 shēng（聲音）、lửa ＝ 火 huǒ（火）、nhà ＝ 家 jiā（家）
- 專屬 對應： goá ＝ 寡 guǎ（寡婦）、liềm ＝ 鐮 lián（鐮刀）、rựa ＝ 劉 líu（斧）、sông ＝ 江 jiāng（江／河）
- 漢越 核心 詞彙 於 孟·高棉 詞表 中 缺席： uống ＝ 飲 yǐn（飲）、khóc ＝ 哭 kù（哭）、cười ＝ 笑 xiào（笑）、chuối ＝ 蕉 jiāo（蕉／香蕉）
雖然 越南語 之 基本 詞彙 在 整體 上 與 漢語 最 為 接近，但 許多 形式 亦 分布 於 周邊 諸 語。此 現象 表明：越南語 與 孟·高棉 之 共享 成分，更 應 解釋 為 長期 接觸、遷徙 重置、以及 類型學 收斂（typological convergence）之 結果，而 非 單一「孟·高棉 起源」之 證據。 (2)
結論
早期 詞彙 書、歷代 史籍 與 比較 語言學 所 提供 之 證據，清楚 顯示：「漢語」自始 即 非 一 種 單一、封閉、自足 之 語言。其 形成 源自 多元 之 語族 —— 越（Yue）、孟·傣（Mon‑Taic）、原始 阿爾泰（proto‑Altaic）—— 經 數百 年 之 侵入（intrusion）與 調適（adaptation）而 層層 疊合。自 早期 華族（Bak）、商、周、漢 以降，各 族群 皆 吸納 外來 者，其 語言 與 文化 亦 由 此 編織 成 後世 所 謂「漢語」之 整體。
對 越南語 而言，此 一 混成 性（hybridity）同樣 具有 決定性。越南語 所 借入 之 漢語，並 非 來自 一 個 單一、純粹 之 來源，而 是 來自 一 套 已然 混成 之 語言。故 越南語 所 呈現 者，乃 一 條「侵入 之 連續體」：以 越（Yue）之 根基 鞏固 俗語 身份，以 孟·傣（Mon‑Taic）之 底層 塑造 語音 與 語法，而 以 漢語 之 上層（Sinitic overlays）提供 行政、禮制、典籍 之 詞彙。
以 此 方式 重構 漢語 諸 方言 與 越南語 之 起源，本 文 旨在 挑戰 民族 主義 所 建構 之「純粹」與「孤立」敘事。本文 主張：侵入（intrusion）並 非 偏離，而 是 歷史 常態。語言 因 接觸 而 演變，文化 因 交流 而 調適，身份 因 混成 而 鑄造。
承認 此 一 現實，使 學術 得以 超越 意識形態 之 扭曲，邁向 更 準確、亦 更 具 人性 化 之 語言史 理解。漢語 與 越南語 皆 為「侵入 之 活檔案」—— 見證 文化 混融 之 創造 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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腳註
(1)^「Peguans」一詞 為 指稱 孟族（Mon）語言 與 文化 之 較早 用語，其 歷史 核心 分布 於 緬甸 南部。此 名 專指 孟族、其 南亞語系（Austroasiatic）之 語言，以及 與 之 相關 之 傳統，尤 以 古都 Pegu（今 之 Bago）一帶 為 中心。
(2)^ 同樣 的 現象 亦 可 於 其他 具有 不同 語源 之 語言 中 見到，縱然 它們 被 歸入「印歐語系」之 同一 範疇，例如 英語 與 法語（更 與「高盧語」Gaulish 無 關）: ‘one’ ~ ‘un’ or ‘une’, ‘two’ ~ ‘deux’, ‘three’ ~ ‘trois’, ‘eye’ ~ ‘oeil’, ‘nose’ ~ ‘nez’, ‘tongue’ ~ ‘tongue’, ‘sun’ ~ ‘soleil’, ‘moon’ ~ ‘lune’, ‘fire’ ~ ‘feu’, ‘time’ ~ ‘temp’, ‘mountain’ ~ ‘montagne’, ‘wind’ ~ ‘vent’, ‘water’ ~ ‘eau’, ‘wine’ ~ ‘vin’, etc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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